
文/阿木
汉俳.新儒林外史
刘中伟
学校非桃源 有人清闲有人繁
个中何须言
尸居有何功 当天和尚撞天钟
带班愧渔农
碌碌未著功 教习也与俗人同
蝇利也眼红
发表莫惜钱 论文刊登花竞妍
自写有几篇
花活娱众欢 外饰金玉腹涸干
教学一般般
展开剩余90%多凭课外功 攀附关系百计通
高级入囊中
铜钿熨愁容 大言高尚皆是空
教师是打工
无错即是功 实利从来属平庸
纰漏左右缝
舆情震耳聋 严师也在荆棘丛
背后是寒风
佛系养疏慵 毎堂四十五分钟
淡然对道穷
心污面不惭 苦事推人己食甘
一者再而三
羞言是黉门 佞竖掌台有何尊
也是三家村
悠然望退休 误他后学几十秋
愧疚无一丟
一、以古喻今,借汉俳重绘儒林新貌
吴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以辛辣之笔,描绘了封建科举制度下儒林众生的荒诞与沉沦,成为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经典之作。其笔下那些醉心功名、虚伪矫饰的士人形象,至今仍令人警醒。三百年后,刘中伟的《新儒林外史》十二首汉俳,无疑是对这一文学传统的现代呼应与精神延续。他不再将目光投向科举考场,而是聚焦于当代教育场域——这所看似神圣却早已被现实浸染的“微缩儒林”。在这里,职称评定取代了科举功名,论文发表成了新的“八股取士”,而教师群体的心理畸变与行为异化,则构成了新时代的“儒林百态”。
作者以十二首短小精悍的汉俳,勾勒出当代教师群体中形形色色的人物画像:有尸位素餐者,有蝇营狗苟者,有学术造假者,亦有理想幻灭者。每一首都如一幅微型讽刺画,在5-7-5的格律限制中,完成对现实的精准刺入。这种高度凝练的形式,不仅没有削弱批判力度,反而因其克制而更具穿透力。正如俳句讲究“余情”,刘中伟的汉俳亦在言尽处留白,让读者在字句之外,听见沉默的回响。
汉俳作为中日文化交融的结晶,诞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日文化交流的背景下,以5-7-5的句式结构为基本范式,兼具中国古典诗词的凝练之美与日本俳句的空灵之韵。它既不同于律诗的严整对仗,也区别于自由诗的散漫无拘,而是在极简中追求意蕴的丰盈。刘中伟深谙汉俳精髓,在这组作品中,严格遵循其格律规范,每首均以五字起势,七字铺展,五字收束,节奏明快,音韵和谐。例如“学校非桃源 有人清闲有人繁 个中何须言”一句,平仄相间,语调顿挫,读来如钟磬轻击,余音绕梁。
这种形式上的规整,与内容上的荒诞形成强烈反差。当我们在整齐的节奏中读到“自写有几篇”“铜钿熨愁容”等直白刺骨的语句时,那种审美期待的落差,恰恰强化了讽刺效果。正如古典悲剧常以韵文写就,其庄重形式反而衬托出命运之荒诞,刘中伟亦借汉俳的“雅”来反衬现实之“俗”,以“美”来映照“丑”,从而实现更高层次的批判张力。
二、群像刻画,入木三分揭人性百态
这十二首汉俳,如同十二幅速写,每一首都聚焦一类教师形象,笔触精准,入木三分。它们不是孤立的个体描写,而是一幅完整的生态图谱,展现了教育系统内部的权力结构、利益链条与精神困境。
开篇之作“学校非桃源 有人清闲有人繁 个中何须言”,便如一声惊雷,打破了人们对学校作为“象牙塔”的浪漫想象。这所本应承载理想与启蒙使命的场所,实则早已成为社会现实的缩影。有人身居要职却无所作为,“当天和尚撞天钟”,日复一日地应付差事;有人虽勤勉工作,却因缺乏关系而难获认可。作者以“个中何须言”作结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饱含无奈与讽刺——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,早已成为圈内人默认的生存逻辑。
紧接着,“尸居有何功 蝇利也眼红 俗人一般同”进一步深化了对庸碌之辈的批判。“尸居”一词源自《庄子》,原指占据职位而不履职之人,此处用得极为精准。这些人不仅不作为,甚至对微小的利益也锱铢必较,连“蝇头小利”都不愿放过。他们的行为与市井俗人无异,却披着“师者”的外衣,令人不齿。这种人格的矮化,不仅是个人道德的滑坡,更是制度激励扭曲的结果。
而在学术领域,“自写有几篇 发表版面要几钿 问君羞不羞”则直击当下教育评价体系的病灶。在“唯论文论”的导向下,许多教师为评职称不惜花钱买版面,甚至代笔代发。所谓“自写”,实则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。作者以反问收尾,“羞不羞”三字如当头棒喝,唤醒良知,也拷问灵魂。这种现象的背后,是科研评价机制的异化——当数量取代质量,当形式压倒内容,学术尊严便荡然无存。
更令人忧心的是制度性腐败的蔓延。“多凭课外功 攀附关系百计通 高级入囊中”揭示了职称晋升中的潜规则。所谓“课外功”,并非教学之外的钻研,而是指请客送礼、拉帮结派、攀附权贵等非专业手段。在这种环境下,真正潜心教学者反被边缘化,而善于经营关系者却步步高升。长此以往,教育生态必然劣币驱逐良币。
“铜钿熨愁容 大言高尚皆是空 教师是打工”则道尽部分教师在现实压力下的精神沉沦。曾经“人类灵魂工程师”的崇高称号,如今被“打工人”所取代。这一身份认知的转变,折射出职业尊严的失落。当工资成为唯一慰藉,当理想被房贷、职称、考核压垮,教师的精神世界便逐渐荒芜。他们不再追问“为何教”,只关心“如何活”。
“无错即是功 实利从来属平庸 纰漏左右缝”则刻画了一类典型的“精致利己主义者”:他们不求创新,但求无过;不求卓越,但求安稳。在教学中敷衍了事,在管理中推诿塞责,一切以规避风险为最高准则。这种“平庸之恶”虽无显性伤害,却如慢性毒药,侵蚀教育的活力与创造力。
而“花活娱众欢 外饰金玉腹涸干 教学一般般”则批判了当下盛行的形式主义教学。一些教师热衷于课件美化、课堂表演、短视频拍摄,追求“出圈”与“点赞”,却忽视了知识的深度传授与思维的系统训练。课堂成了秀场,学生成了观众,教学的本质反而被遗忘。这种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”的现象,正是教育功利化的典型表现。
“舆情震耳聋 严师也在荆棘丛 背后是寒风”则揭示了教师在舆论环境中的艰难处境。一位本应严格要求学生的教师,可能因一次惩戒行为而被家长投诉、被媒体曝光、被网络围攻。在“不能骂、不敢管”的氛围中,教师逐渐失去教育权威,甚至产生职业恐惧。这种“寒风”,不仅来自外部压力,更源于制度保护的缺位。
最后,“佛系养疏慵 每堂四十五分钟 淡然对道穷”描绘了理想幻灭后的麻木状态。曾经怀抱教育理想的青年教师,在经历一次次挫败后,终于选择“躺平”。他们不再追问教育的意义,不再追求学生的成长,只是机械地完成课时任务。这种“淡然”,实则是心死的表现,是理想主义在现实重压下的悄然退场。
三、笔锋如刀,嬉笑怒骂见赤子之心
刘中伟的这组汉俳,语言质朴直白,毫无矫揉造作之感。他摒弃了华丽的辞藻与复杂的修辞,用最平实的语言,直击现实的痛点。“尸居有何功”“蝇利也眼红”“自写有几篇”等语句,如同匕首投枪,直刺教育领域的种种弊病。这种直白的批判,并非出于恶意,而是源于对教育的深沉热爱与对现实的深切忧虑。
在嬉笑怒骂之间,我们看到的是作者的赤子之心。他并非置身事外的冷眼旁观者,而是曾深陷其中的亲历者。正因如此,他的讽刺才如此精准,他的痛感才如此真实。“羞言是黉门 佞竖掌台有何尊 也是三家村”,表达了对教育乱象的痛心疾首。当奸佞之人掌权,当正直之士被排挤,学校便不再是神圣殿堂,而沦为庸俗的“三家村”。这种身份认同的崩塌,令人唏嘘。
“悠然望退休 误他后学几十秋 愧疚无一丢”则以辛辣的讽刺,批判了那些误人子弟却毫无愧疚之心的教师。他们日日计算退休倒计时,对学生漠不关心,对教育毫无敬畏。而最可怕的,是他们竟“愧疚无一丢”——麻木至此,已无可救药。作者以反语写之,其悲愤之情跃然纸上。
刘中伟以笔为剑,试图唤醒沉睡的灵魂,拯救沉沦的教育。他的批判不是为了否定,而是为了重建;不是为了泄愤,而是为了唤醒。正如鲁迅所言:“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。”刘中伟正是这样一位敢于直面教育之痛的“猛士”。
四、余韵悠长,引发深思与共鸣
这组汉俳的价值,不仅在于其批判的力度,更在于其引发的深思。它让我们看到,教育并非一片净土,而是充满了现实的纠葛与人性的复杂。它让我们反思,在功利主义盛行的当下,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?是知识的传递,还是人格的塑造?是升学的工具,还是生命的启迪?
教师的角色又该如何定位?是流水线上的“打工人”,还是点燃火种的“引路人”?当职称、绩效、考核成为主导,当家长的诉求与舆论的压力无处不在,教师如何在夹缝中坚守初心?
刘中伟的《新儒林外史》,是对当代教育的一次深刻反思,也是对人性的一次犀利剖析。它以汉俳为载体,传承了《儒林外史》的批判精神,又融入了当代的现实关怀。这组作品,如同一面镜子,映照出教育场域的众生相,也映照出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欲望与挣扎。
在这个浮躁的时代,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,来唤醒我们的良知,来审视我们的教育。刘中伟以其敏锐的洞察力、深刻的思考与精湛的技艺,为我们呈现了一幅鲜活的当代儒林百态图。让我们在嬉笑怒骂中,感受到现实的沉重与无奈,也看到了希望与力量——那希望,或许就藏在下一个不甘沉沦的教师心中,藏在每一首敢于说真话的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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